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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若有情天亦老 关于夫妻的美文欣赏

来源:青年文摘在线阅读作者:时间:2018-06-15 22:02:49手机版

 那年,她和他,遭遇四年牢狱之灾。出狱后,尘埃遍布的家,还未收拾干净,身心的创伤,尚待修复,又传来儿子自焚身亡的消息。夜静更深,她倚在书房的窗前,无声落泪。窗外淅淅沥沥的秋雨,像一张绵密的网,铺天盖地,檐雨滴滴如泪珠。他陪在她身旁。他痛,心像被割开一个口子,汩汩流血。他知她的痛,这些苦难,原不该她承受,只因他。他不知怎么安慰她,深深的愧疚,无以言说,只上前紧紧地抱着她,嗫嚅道:对不起,对不起,让你受苦了。她仰起泪湿的脸,轻轻地说:“不,不要这样说,我是来爱你的,不是来享受的。”他顿时泪流满面。
  
  当初,她痛别心爱的家人,辜负痛哭流涕的母亲,离乡背井,追随着他,一路辗转,来到他战乱中的祖国,就不是奔着荣华富贵而来,不是奔着锦绣前程而来,甚至不是奔着幸福快乐而来,只是因为爱他。爱他,别无选择,要与他荣辱与共,生死相随。
  
  这是怎样的爱啊!
  
  墙上,还挂着她与他的半身结婚照。她穿着白底碎花短袖旗袍,低矮的立领,菊花盘扣,英伦文化下的俏皮轻盈,似乎都被收敛在那立领盘扣里。她笑意盈盈,眼中有晶亮的幸福,心甘情愿地被收服。身边的他,单眼皮,月牙眼,淡淡的笑意,憨憨的神态,满带宠溺的包容。他从小叛逆,留洋多年,却仍是中国人的内敛含蓄。
  
  爱情,从不是无缘无故,冥冥中早有伏笔。她是英国传教士的女儿,在中国出生,并度过懵懂清澈的童年,天坛、四合院、红灯笼那些中国元素,打在她心灵最初最纯白的纸上,淡淡的,却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。在第一次的法国文学课上,坐在前排的黑头发黄皮肤的男子,让她频频走神。课后,她不由自主地走过去,向他伸出纤纤细手:你好!我是格莱迪丝,你是中国人?看到他点头后,她兴奋地大叫了一声:Mygod!引得教室里笑声一片,而他的脸,如染胭脂。潇洒率性如他,被这英国女孩可爱大方的举止窘住了。
  
  他自小聪慧,二十一岁那年,以优异成绩考上了牛津大学默顿学院,攻读希腊和拉丁文的荣誉学位,这是连英国人都很难进入的最高学府。进入牛津第二年,抗战全面爆发,他成为校园里活跃分子,编小报,创期刊,发表慷慨激昂的抗战演说,担任“中国协会”会长,在当时的牛津,杨宪益的名字,代表的是爱国,是激进。他的一颗拳拳赤子心,与祖国息息相通,他等着学成回国报效多灾多难的祖国。在拿荣誉学位初试及格后须选修一门课,他选择了法国文学。上苍安排他们相遇了。
  
  课堂上邂逅杨宪益后,一种微妙的情愫在她心中柔软地荡漾开来。他眉眼纤细,举止斯文,亦庄亦谐,精通中国古典文学,颇具魏晋遗风。她爱上了流淌在他身上的汉民族文化。她邀他一起泡图书馆、一起去泰唔士河划船,他们一起朗读雪莱的《云雀颂》,翻译古希腊女诗人萨福的诗,她拉他一起加入校划船俱乐部,参加对剑桥大学的一年一度比赛。
  
  对英国女孩,他并无好感。格莱迪丝的示爱,杨宪益开始还有意躲避。但格莱迪丝单纯直率,清新脱俗,完全没有英国上流社会女孩的虚荣与势利。她的出现,如一道雨后彩虹,划过他的情感世界。她明眸闪亮处那份毫不掩饰的情感诉求,渐渐地,攻陷他的心防。他们双双坠入爱河。古色古香中世纪的塔楼,幽深绵长的皇后小巷,蜿蜒曲折的大学植物园,这对金发碧眼的女孩和黑发黄肤的男生,女高男矮,或牵手嬉笑而过,或情意绵绵依偎漫步,成了当年牛津校园里最浪漫的风景。爱一个人,就要爱他的一切。她改学中文,当时中国国际地位很低,中文又难学,没人肯读中文,她成为牛津大学校史上攻读中文学位的第一人。她愿用一生的时间来汲取《诗经》里汩汩流淌的活水,聆听那脉“文籁”。他俩的定情物也别具一格:他们约定,一起将屈原的《离骚》译成英文。静静流淌的泰晤士河,风行水上,涟漪轻漾,记录着他们的爱情。
  
  时间总跟不上爱情的脚步,他们的爱情,面临首次严重的考验。他将学成回国,她要追随前往。她母亲震惊不已,忧虑万分,强烈反对。母亲是传统的英国主妇,在中国传教数十年,她清楚中英文化的差异,了解婚姻观念、家庭伦理方面的反差。她怎能让独立、率性的女儿,去过“三从四德”的生活。一天晚上,母亲苦口婆心,好言规劝无效后,痛心疾首对她说:“如果你嫁给一个中国人,将来肯定会后悔的。要是你有了孩子,他会自杀的!”热恋中的格莱迪丝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爱情,她更倾向父亲的乐观:精神和谐,婚姻就能美满。
  
  在天津的杨家人听说杨宪益要带一个英国姑娘回来结婚,立刻乱成一团,他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,病倒了。那个时代,中国人跟外国人联姻的,寥若晨星。中国人和外国人生出的孩子,是杂种人,会受到排挤歧视,没有人喜欢。
  
  阻力越大,爱情越坚固。母亲的沉痛警告更坚定她的决心。怀揣美好的梦想,带着爱情和中国文化的仰慕之情,她毅然做出嫁给杨宪益的决定,回到战火纷飞的中国,她并将自己的名字改为戴乃迭,一个中国化的名字,去一个陌生的国度开始新生活。结婚那天,她身穿绣满龙凤花纹的短袖丝质旗袍,笑语盈盈。洋溢在幸福中的戴乃迭完全忘记了母亲的警告,从此,她的命运和杨宪益、和中国紧紧联系在一起。
  
  婚后,他们过的是最纯正的学者生活。广阔的天地里,只有他和她的呐喊,夫妻怡怡,联袂将中国文学作品译成英文,从先秦散文到中国古典小说,从《魏晋南北朝小说选》到全本《红楼梦》,他们英译的《红楼梦》迄今还是最好的版本。戴乃迭不习惯抛头露面,她不在书房,就在厨房,只愿平静地与丈夫呆在一起,痴心于中国古典文学的翻译,在精神的满足中愉快行走。她还练了一手正楷小字,能仿《唐人说荟》,用文言写小故事,文笔清丽,文字娟秀。
  
  一生中最为严峻的磨难与考验,是“文革”期间。文革刚开始,戴乃迭就陷入孤独,同事不愿与金发碧眼的她说话。人们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,学生们当着她的面高呼“打倒美帝国主义”。不久,她又因外国人身份而被捕,夫妇被关押在同一所监狱,却无法相见。刚入狱时,有人要戴乃迭揭发杨宪益,她说:“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,没有罪行,我非常爱他,怎么能揭发他?”儿子分配到湖北一家工厂,两个女儿分别下放农村。命运真是诡异,她母亲的话,竟然成了谶言。在他们坐牢期间,儿子因经受不住压力而精神分裂,后来,自焚而亡。丧子之痛,痛断肝肠,但戴乃迭还是泪眼涟涟地说:我从不后悔嫁给了一个中国人,也不后悔在中国度过一生。
  
  出狱后,她和他看淡一切身外之物,把收藏的明清字画全部无偿捐献给故宫等处,几十年间出版的百十种著作也大多送人。亲朋聊天,一谈到戴乃迭,杨宪益总是心疼地说,要不嫁给他,她的人生就象英国文学作品里描述的那样:坐在阿拉伯风情的垫子上,给裙子缀上蕾丝花边,吃草莓,品糖果,喝下午茶,英国中产阶级家庭沙龙上有修养而不失风情的少妇。戴乃迭虽保留英国国籍,但自从跟随杨宪益来中国后,她一直到终老,只回英国探过一次亲,她从没想过离开中国,离开杨宪益。
  
  岁月无声流逝,她的金发变成银线了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,戴乃迭患老年痴呆。杨宪益立即停下手头的翻译工作,谢绝一切活动,寸步不离,陪她照顾她,给他讲中国故事。每顿饭,他都亲手喂她,婴儿般,给她围上餐巾,连哄带劝地喂她吃饭。那双文学的手,照顾起她来,一样是温情脉脉的锦绣文章。
  
  一个秋天的午后,戴乃迭平静地走了。携手走过一个甲子,她将曾经的眼泪与欢笑,散落在他生命的每个角落里,她的美丽沉淀在他的灵魂里。他很遗憾“自己没能和她一起走”,愧疚地写下一首催人泪下的缅怀诗:
  
  早期比翼赴幽冥,不料中途失健翎
  
  结发糟糠贫贱惯,陷身囹圄死生轻
  
  青春作伴多成鬼,白首同归我负卿
  
  天若有情天亦老,从来银汉隔双星
  
  她走后,他的生命仿佛凝固了。撒完戴乃迭的骨灰后,杨宪益彻底“封笔”,翻译工作停止,“熊猫丛书”停版,《中国文学》杂志停刊,至今,中国再没类似的丛书和杂志出现。北京什刹海小金丝胡同的一所古旧的四合院里,他孤身独住,如倦归的鸟儿,满身满眼都是无枝可依的凄凉。家中摆着他们的结婚照,卧室挂着戴乃迭晚年肖像,画上有郁风的题字:“金头发变银白了,可金子的心是不会变的”。他每天一包烟,与画像朝夕相对,从暗到明,从明到暗,直至生命终结。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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